内特·斯旺森：为什么说美国的对伊朗战争是适得其反的

　　十七年前，我在美国国务院担任伊朗事务官员时，曾向一位资深同事询问时任伊朗总统马哈茂德·艾哈迈迪-内贾德最新发表的挑衅性言论。我的同事回答说：“别再关注艾哈迈迪-内贾德了。只关注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他才是做出重要决定的人。”他补充道：“不过别担心。变化就要来了。哈梅内伊”——当时他69岁，普遍认为患有癌症——“随时可能去世。”

　　哈梅内伊并没有死。直到两周前，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和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做了大自然未能做到的事，终结了这位最高领袖对伊斯兰共和国长达36年的统治。哈梅内伊留下了令人震惊的遗产。自1989年上台以来，伊朗里亚尔对美元几乎贬值殆尽。尽管伊朗自然资源丰富，但长期存在电力和水资源短缺。过去一年，食品价格飙升超过70%。

　　伊朗的经济困境在很大程度上源于一项旨在对抗美国利益的外交政策。面对民众不满，哈梅内伊始终拒绝改革，并诉诸暴力镇压民众——最显著的是今年1月，他的政权杀害了数千名公民。但他显然为这一时刻做好了准备。面对真正的生存威胁，伊朗展现出比许多人预期的更为深思熟虑、分散且有效的应对方式，不仅打击以色列领土以及美国外交和军事设施，还袭击了整个波斯湾的民用目标，包括机场、酒店和能源基础设施。

　　特朗普很可能很快想宣布胜利。伊朗军队已遭受严重削弱。以色列的导弹拦截器可能即将耗尽，要维持全球市场稳定，就必须重新开放伊朗已宣布对敌方关闭的霍尔木兹海峡。但他无法强迫一个拒绝投降的政府屈服。即使伊朗军队遭受重创，哈梅内伊建立的政权仍有强烈的动机继续冲突，并保留多种工具来维持消耗战。

　　因此，这场战争正冲向一个转折点，所有潜在选项都糟糕透顶。要达成停火，德黑兰几乎肯定会要求美国保证限制以色列未来对伊朗的打击。特朗普因以色列对美国军事援助的依赖而对内塔尼亚胡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但这仍然是一个巨大的要求。很快，美国总统将面临一个选择：在不受欢迎的战争中加倍下注，还是为了结束战争，从以色列那里争取让伊朗能宣称为胜利的让步。

　　意料之外的后果

　　尽管美国与以色列的联合进攻在战术上表现出色，但对美国而言，战略成功仍遥不可及。特朗普对一个拥有9200万人口的国家发动战争，却没有为枪声停止后会发生什么制定明确计划。他最初宣称，如果伊朗人民起义并自行拆除伊斯兰共和国就算取得胜利——这是一个极端且不切实际的要求。政权在1月的可怕镇压并未导致政权或安全部队出现有意义的叛逃，政府领导人已经表明，他们愿意杀害尽可能多的本国人民来保住权力。

　　2023年，我在国家安全委员会担任伊朗事务主任时，在一次重大抗议活动后与一名伊朗官员参加外交会晤。令人惊讶的是，这位官员承认对伊斯兰共和国有强烈反对。但他警告说，美国没有理解到，有同样数量的伊朗人准备为政权而死，他指出大多数伊朗人只想要更好的日常生活。虽然他没有给出具体数字，但我开始将此称为20-20-60比例：20%的伊朗人致力于推翻伊斯兰共和国，20%致力于维护它，其余60%只想要更好的生活。

　　我长期以来假设，在哈梅内伊去世后，那些想要更好生活的伊朗人会与强烈反对伊斯兰共和国的人联合起来，迫使国家领导人走上与最高领袖规划不同的道路。但令人苦涩的讽刺在于，美国和以色列最近的战争方式赋予了哈梅内伊烈士般的死亡——这对政权是一份礼物，因为它转移了人们对伊斯兰共和国失败的注意力。它提升了哈梅内伊强硬派儿子的地位，并将全国大部分注意力转向在外部攻击中生存。所有这些结果都进一步边缘化了那些只想要一点福祉的沉默大多数伊朗人。

　　展望未来，伊朗不需要每天取得重大军事胜利。政权只需定期造成足够损害，让地区伙伴、市场和美国公众保持紧张不安。尽管伊朗海军和其他军种遭受灾难性破坏，但对试图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进行定期无人机袭击，可能就足以让这条负责全球五分之一石油供应的航道持续拥堵。

　　当然，这种战略存在巨大风险。它可能使海湾国家联合起来对抗德黑兰，并招致进一步升级。伊朗还必须保留一些进攻能力。这或许是为什么它尚未要求也门胡塞武装提供更多支援、发动广泛网络攻击，或在美国在中东以外的利益上实施恐怖主义行动。但哈梅内伊显然赌了一把：即使他死了，他的政权也能承受比美国或海湾国家更多的损失。

　　斯库拉与卡里布狄斯

　　虽然这个类比并不完美，但以色列眼下的战术和目标，似乎很像2024年它削弱黎巴嫩真主党的那场战役。那次行动包括对真主党领导层的一系列斩首打击，并迅速削弱了该武装对以色列施加压力的能力。以色列把这些战术成果转化为一种有利于自己的现状：可以定期“割草”——必要时继续打击对方，而几乎不用承担什么后果。以色列领导人很清楚，特朗普可能急于尽快结束这场具体的冲突，但长远来看，他们绝不会满足于一个基本保留伊斯兰共和国原貌的停火。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再次挑起冲突，进一步削弱伊朗。

　　特朗普似乎更在意粉饰自己的政治遗产，而不是真正追求某个明确的目标。他把对伊朗的行动称为“小插曲”，这让人想起1898年美国国务卿约翰·海伊自夸的那场与西班牙的四个月战争是一场“辉煌的小战争”，彰显了美国的实力与荣耀。总有一天，美国军火库的消耗和全球经济的代价会迫使特朗普收场。然而，伊斯兰共和国急于避免重蹈真主党的覆辙，根本不打算寻找退路。伊朗领导人希望把战争尽可能拖长，让美国总统对未来的冲突不再那么热衷。

　　特朗普可以继续通过毁灭性的空中战役对伊朗作战。但由于美国军方已经打击了大部分目标，这种方式的回报正在迅速递减。另一种选择是派地面部队介入。这会带来可怕的风险，也正是特朗普作为总统候选人时反复承诺绝不做的事。但这可能是确保伊朗出现更顺从其要求的政权的唯一途径。特朗普也可能考虑与海上安全或伊朗核计划相关的小型、更有针对性的行动。但这些行动同样会给美国士兵带来重大风险，并很可能引发报复——而且几乎不可能导致伊朗投降。

　　或者，特朗普可以通过武装反对德黑兰政权的政治或民族派系来外包战争。这将是一场灾难：动员库尔德人或其他任何民族分裂主义团体，会让许多反政权伊朗人留在国内，并分裂反对派。这种举动可能导致更多伊朗士兵死亡，但极不可能显著削弱政权压制内部异议的能力。它还会加剧地区冲突并引发大规模移民。

　　这就只剩下一个选项：试图达成正式停火。当然，理论上，特朗普可以简单宣布伊朗军队的严重削弱以及哈梅内伊的死亡已构成胜利，然后撤离。但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无法单方面阻止德黑兰攻击美国资产或海湾国家。伊朗宁愿现在与美国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也不愿在未来几年反复与以色列开战。即使美国单方面退出战斗，如果未来伊朗-以色列冲突看起来不可避免，伊朗很可能继续针对美国在中东的利益以及海湾国家和能源基础设施。

　　伊朗现在的战略目标是向美国和海湾国家施加如此高的代价，以至于特朗普会选择一个包括限制以色列未来行动的停火。实质上，伊朗想迫使他选择以色列的安全利益还是全球市场的稳定。底线是，特朗普发动的这场战争没有好的结局。而且它每持续一天，似乎都在推迟伊朗人民更美好的未来。这是一场哈梅内伊和特朗普两人共同作用才酿成的悲剧。

　　作者简介：内特·斯旺森(Nate Swanson)是大西洋理事会常驻高级研究员兼伊朗战略项目主任。他曾在2022年至2025年间担任国家安全委员会伊朗事务主任。2025年春夏，他担任特朗普政府伊朗谈判团队成员。

　　十七年前，我在美国国务院担任伊朗事务官员时，曾向一位资深同事询问时任伊朗总统马哈茂德·艾哈迈迪-内贾德最新发表的挑衅性言论。我的同事回答说：“别再关注艾哈迈迪-内贾德了。只关注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他才是做出重要决定的人。”他补充道：“不过别担心。变化就要来了。哈梅内伊”——当时他69岁，普遍认为患有癌症——“随时可能去世。”

　　哈梅内伊并没有死。直到两周前，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和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做了大自然未能做到的事，终结了这位最高领袖对伊斯兰共和国长达36年的统治。哈梅内伊留下了令人震惊的遗产。自1989年上台以来，伊朗里亚尔对美元几乎贬值殆尽。尽管伊朗自然资源丰富，但长期存在电力和水资源短缺。过去一年，食品价格飙升超过70%。

　　伊朗的经济困境在很大程度上源于一项旨在对抗美国利益的外交政策。面对民众不满，哈梅内伊始终拒绝改革，并诉诸暴力镇压民众——最显著的是今年1月，他的政权杀害了数千名公民。但他显然为这一时刻做好了准备。面对真正的生存威胁，伊朗展现出比许多人预期的更为深思熟虑、分散且有效的应对方式，不仅打击以色列领土以及美国外交和军事设施，还袭击了整个波斯湾的民用目标，包括机场、酒店和能源基础设施。

　　特朗普很可能很快想宣布胜利。伊朗军队已遭受严重削弱。以色列的导弹拦截器可能即将耗尽，要维持全球市场稳定，就必须重新开放伊朗已宣布对敌方关闭的霍尔木兹海峡。但他无法强迫一个拒绝投降的政府屈服。即使伊朗军队遭受重创，哈梅内伊建立的政权仍有强烈的动机继续冲突，并保留多种工具来维持消耗战。

　　因此，这场战争正冲向一个转折点，所有潜在选项都糟糕透顶。要达成停火，德黑兰几乎肯定会要求美国保证限制以色列未来对伊朗的打击。特朗普因以色列对美国军事援助的依赖而对内塔尼亚胡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但这仍然是一个巨大的要求。很快，美国总统将面临一个选择：在不受欢迎的战争中加倍下注，还是为了结束战争，从以色列那里争取让伊朗能宣称为胜利的让步。

　　意料之外的后果

　　尽管美国与以色列的联合进攻在战术上表现出色，但对美国而言，战略成功仍遥不可及。特朗普对一个拥有9200万人口的国家发动战争，却没有为枪声停止后会发生什么制定明确计划。他最初宣称，如果伊朗人民起义并自行拆除伊斯兰共和国就算取得胜利——这是一个极端且不切实际的要求。政权在1月的可怕镇压并未导致政权或安全部队出现有意义的叛逃，政府领导人已经表明，他们愿意杀害尽可能多的本国人民来保住权力。

　　2023年，我在国家安全委员会担任伊朗事务主任时，在一次重大抗议活动后与一名伊朗官员参加外交会晤。令人惊讶的是，这位官员承认对伊斯兰共和国有强烈反对。但他警告说，美国没有理解到，有同样数量的伊朗人准备为政权而死，他指出大多数伊朗人只想要更好的日常生活。虽然他没有给出具体数字，但我开始将此称为20-20-60比例：20%的伊朗人致力于推翻伊斯兰共和国，20%致力于维护它，其余60%只想要更好的生活。

　　我长期以来假设，在哈梅内伊去世后，那些想要更好生活的伊朗人会与强烈反对伊斯兰共和国的人联合起来，迫使国家领导人走上与最高领袖规划不同的道路。但令人苦涩的讽刺在于，美国和以色列最近的战争方式赋予了哈梅内伊烈士般的死亡——这对政权是一份礼物，因为它转移了人们对伊斯兰共和国失败的注意力。它提升了哈梅内伊强硬派儿子的地位，并将全国大部分注意力转向在外部攻击中生存。所有这些结果都进一步边缘化了那些只想要一点福祉的沉默大多数伊朗人。

　　展望未来，伊朗不需要每天取得重大军事胜利。政权只需定期造成足够损害，让地区伙伴、市场和美国公众保持紧张不安。尽管伊朗海军和其他军种遭受灾难性破坏，但对试图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进行定期无人机袭击，可能就足以让这条负责全球五分之一石油供应的航道持续拥堵。

　　当然，这种战略存在巨大风险。它可能使海湾国家联合起来对抗德黑兰，并招致进一步升级。伊朗还必须保留一些进攻能力。这或许是为什么它尚未要求也门胡塞武装提供更多支援、发动广泛网络攻击，或在美国在中东以外的利益上实施恐怖主义行动。但哈梅内伊显然赌了一把：即使他死了，他的政权也能承受比美国或海湾国家更多的损失。

　　斯库拉与卡里布狄斯

　　虽然这个类比并不完美，但以色列眼下的战术和目标，似乎很像2024年它削弱黎巴嫩真主党的那场战役。那次行动包括对真主党领导层的一系列斩首打击，并迅速削弱了该武装对以色列施加压力的能力。以色列把这些战术成果转化为一种有利于自己的现状：可以定期“割草”——必要时继续打击对方，而几乎不用承担什么后果。以色列领导人很清楚，特朗普可能急于尽快结束这场具体的冲突，但长远来看，他们绝不会满足于一个基本保留伊斯兰共和国原貌的停火。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再次挑起冲突，进一步削弱伊朗。

　　特朗普似乎更在意粉饰自己的政治遗产，而不是真正追求某个明确的目标。他把对伊朗的行动称为“小插曲”，这让人想起1898年美国国务卿约翰·海伊自夸的那场与西班牙的四个月战争是一场“辉煌的小战争”，彰显了美国的实力与荣耀。总有一天，美国军火库的消耗和全球经济的代价会迫使特朗普收场。然而，伊斯兰共和国急于避免重蹈真主党的覆辙，根本不打算寻找退路。伊朗领导人希望把战争尽可能拖长，让美国总统对未来的冲突不再那么热衷。

　　特朗普可以继续通过毁灭性的空中战役对伊朗作战。但由于美国军方已经打击了大部分目标，这种方式的回报正在迅速递减。另一种选择是派地面部队介入。这会带来可怕的风险，也正是特朗普作为总统候选人时反复承诺绝不做的事。但这可能是确保伊朗出现更顺从其要求的政权的唯一途径。特朗普也可能考虑与海上安全或伊朗核计划相关的小型、更有针对性的行动。但这些行动同样会给美国士兵带来重大风险，并很可能引发报复——而且几乎不可能导致伊朗投降。

　　或者，特朗普可以通过武装反对德黑兰政权的政治或民族派系来外包战争。这将是一场灾难：动员库尔德人或其他任何民族分裂主义团体，会让许多反政权伊朗人留在国内，并分裂反对派。这种举动可能导致更多伊朗士兵死亡，但极不可能显著削弱政权压制内部异议的能力。它还会加剧地区冲突并引发大规模移民。

　　这就只剩下一个选项：试图达成正式停火。当然，理论上，特朗普可以简单宣布伊朗军队的严重削弱以及哈梅内伊的死亡已构成胜利，然后撤离。但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无法单方面阻止德黑兰攻击美国资产或海湾国家。伊朗宁愿现在与美国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也不愿在未来几年反复与以色列开战。即使美国单方面退出战斗，如果未来伊朗-以色列冲突看起来不可避免，伊朗很可能继续针对美国在中东的利益以及海湾国家和能源基础设施。

　　伊朗现在的战略目标是向美国和海湾国家施加如此高的代价，以至于特朗普会选择一个包括限制以色列未来行动的停火。实质上，伊朗想迫使他选择以色列的安全利益还是全球市场的稳定。底线是，特朗普发动的这场战争没有好的结局。而且它每持续一天，似乎都在推迟伊朗人民更美好的未来。这是一场哈梅内伊和特朗普两人共同作用才酿成的悲剧。

　　作者简介：内特·斯旺森(Nate Swanson)是大西洋理事会常驻高级研究员兼伊朗战略项目主任。他曾在2022年至2025年间担任国家安全委员会伊朗事务主任。2025年春夏，他担任特朗普政府伊朗谈判团队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