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茨·雷代：欧尔班为何在匈牙利政坛溃败？

　　周日，选民推翻了匈牙利总理维克托·欧尔班的民粹右翼政府。在一场压倒性胜利中，彼得·马扎尔的蒂萨党(中右翼政党)赢得53%的选票，而欧尔班的青民盟(Fidesz)仅获39%。在执政16年间，欧尔班一直是布达佩斯以外众多有抱负的威权领导人的榜样。他的政权之所以持续如此之久，是因为它极其擅长操纵选举制度并在社会中煽动两极分化。然而，正是这些优势成了它的致命弱点。

　　一种奖励最大政党获得不成比例议会席位的选举制度，意味着一个有能力的挑战者能够决定性地扭转对现任政府的局面。社会两极分化的鲜明特征使团结反对党变得更容易。而欧尔班异常漫长的执政时间，也让他无法逃脱对困扰国家的治理和管理失败的责任。

　　马扎尔作为前青民盟成员转而成为批评者，与蒂萨党一起用欧尔班自己的记录反击他。他们团结了亲民主力量，将青民盟制造的分裂转向欧尔班本人，并将竞选重点放在现任政府的腐败以及未能修复恶化的公共服务和高通胀上。他们的成功为世界各地竞争性威权体制下的反对党提供了教训。

　　主导地位

　　欧尔班成功的第一个支柱是一种选举制度，它最大化了他的政党在选举中获得的议会席位。青民盟重新划分选区，将投票权扩大到(主要是保守派)居住在国外的匈牙利人，并建立了一种混合投票制度，将不成比例的大量议会席位分配给赢得最高选票份额的政党——即使它只是相对多数而非绝对多数。

　　要理解这些变化的影响，只需看看选举结果即可。2010年青民盟首次上台时，该党获得53%的选票，并在议会赢得三分之二多数。四年后，许多选举变革生效后，它仅获得45%的选票——但其在议会中的超级多数优势基本保持不变，这使得青民盟能够通过立法、修改宪法并任命党派忠诚者担任重要职位，而无需咨询反对党。

　　欧尔班还通过一波又一波基于恐惧的修辞成功地使匈牙利社会两极分化。青民盟任命党派宣传人员掌管国家电视台和广播，并利用经济压力将大多数私人新闻媒体集中到亲政府寡头手中。随后，这些媒体——以及街头通过巨型海报——充斥着关于“谁在攻击匈牙利”的惊人信息。敌人包括移民、性少数群体、布鲁塞尔的官僚、匈牙利出生的自由派慈善家乔治·索罗斯，以及乌克兰政府。这些攻击使国家两极分化，并帮助青民盟牢牢控制右翼，往往将支持者从其他极右政党吸引过来。在回应宣传时，反对党被迫捍卫那些与大多数匈牙利人不产生共鸣的立场：支持LGBTQ+权利、对穆斯林移民表示同情，并附和欧盟对匈牙利政府的批评。

　　青民盟的策略带来了显著的选举成功。欧尔班是欧洲任职时间最长的总理;在整个二战后欧洲历史上，只有前德国总理赫尔穆特·科尔和安格拉·默克尔连续执政年限与他相当。而且，欧尔班在此期间一直以议会超级多数执政。这使他能够在没有任何有效制衡的情况下塑造匈牙利的经济、政治、司法甚至文化制度。欧尔班的“民族合作体系”——一种行政权力体系，他通过亲政权寡头行使经济影响，并通过任命的党派忠诚者控制社会、文化和媒体机构——已成为许多有抱负的威权主义者在自己国家构建竞争性威权体系的典范。

　　支柱崩塌

　　但欧尔班的成功也埋下了青民盟毁灭的种子。青民盟在过去十五年构建的选举制度确保了该国最大政党能够以几乎绝对权威执政，因为它很容易在议会中获得超级多数。

　　这一制度运行良好，直到一个新力量——蒂萨党——出现，其受欢迎程度超过青民盟。由于该制度旨在放大即使是微小的相对多数，蒂萨党如今也获得了三分之二多数——这赋予了它撤销欧尔班那些超出常规议会多数权限的法律的工具。因此，这一精心设计的选举制度反而使蒂萨党能够推翻青民盟的政治遗产。

　　青民盟的胜利始终依赖于反对党的分裂。蒂萨党是第一个将对手政党整合成单一运动的政治力量。引人注目的是，周日除蒂萨党以外所有亲民主政党的总得票不到总票数的2%——这意味着，尽管存在政治和意识形态分歧，选民仍团结在马扎尔身后。这种团结是匈牙利社会极端两极分化的结果。欧尔班强调移民、文化战争议题以及乌克兰战争危险等楔子议题的策略，制造了一个高度碎裂的政治环境。但由于欧尔班所宣扬的实际威胁从未实现，最终分裂匈牙利的正是青民盟本身。随着政权腐败报道的传播，匈牙利社会的主要分界线变成了支持欧尔班还是希望他下台。这种二元选择使马扎尔更容易团结来自各种意识形态的选民。他成了整个反欧尔班阵营的代表。

　　最后，青民盟长期执政的身份使蒂萨党更容易聚焦于跨越政治光谱、与民生相关的议题。马扎尔能够将欧尔班政府与破败的医院、 摇摇欲坠的基础设施和高通胀联系起来——同时突出该党高层及其盟友寡头中的腐败。欧尔班试图将这些国内问题归咎于欧盟和乌克兰的做法，并未引起足够选民的共鸣。他无法摆脱对自己长期领导的国家现状的责任。

　　超越匈牙利

　　匈牙利选举为全球各地对抗民主倒退的亲民主力量提供了若干教训。首先，竞争性威权体制下的反对力量需要团结在一个单一人物和政党身后。这意味着暂时搁置意识形态分歧，以恢复多元政治体系。马扎尔能够扮演这一角色，是因为他是青民盟的前内部人士，了解该党如何运作及其腐败和恐吓机器如何运转。但关键在于，他并未在政府中担任任何高调政治职务，这不会让他在左翼选民中显得不可接受。同时，他代表中右翼、保守、民族主义意识形态，因此青民盟无法将他污蔑为欧盟的傀儡或世界主义自由派，这本会削弱他在右翼的支持。在其他国家找到完全相同的对等人物可能不可能——但亲民主力量可以寻找没有重大政治包袱的政治局外人或新人，同时能够吸引不同政治倾向的选民。

　　一旦团结，民主倡导者就可以利用政治两极分化来对抗掌权的威权主义者。非自由力量传统上更擅长寻找或制造社会裂痕以谋取政治利益——通过让公民相互对立、妖魔化少数群体或煽动仇外情绪。但亲民主力量也可以将两极分化转向威权政府，通过将其描绘成明显二元政治分界线错误一方的形象。马扎尔本人就利用了涉及赦免国家孤儿院副院长恩德雷·科尼亚的丑闻——该副院长曾被判帮助掩盖恋童癖团伙——以及多位调查记者报道的关于为欧尔班家人和密友建造豪华住宅的细节。超越意识形态和党派偏好的议题，如腐败和虐待儿童，能够帮助团结运动。

　　最后，反对力量应持续向非自由政府施压，要求其为治理记录辩护。蒂萨党揭露了国家腐败，并坚持不懈地围绕民生议题展开竞选，包括高通胀、公共服务恶化以及国家基础设施状况不佳。将焦点放在政府的表现及其未能交付的东西上，是一种跨越政治界限并帮助统一对立力量的信息。

　　这些教训为推翻威权政府提供了有用的策略。但这些策略必须与对自由民主的更广泛承诺相结合。为了避免只是用另一种不同色彩的非自由政府取代原有政府，公民必须持续向新当选政党施压，要求其兑现恢复民主的承诺。在匈牙利，公民社会现在必须坚持要求政府重新建立对其自身行政权力的制衡，并重振政治多元主义。推翻竞争性威权政权极其困难。但最困难的部分是接下来要做的事——重建公众对机构的信任、解除国家机构的政治化，以及重建一个代表性民主政治能够再次蓬勃发展的体系。

　　作者简介：洛林茨·雷代是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林登·B·约翰逊公共事务学院教学副教授。本文原载《外交事务》网站。

　　周日，选民推翻了匈牙利总理维克托·欧尔班的民粹右翼政府。在一场压倒性胜利中，彼得·马扎尔的蒂萨党(中右翼政党)赢得53%的选票，而欧尔班的青民盟(Fidesz)仅获39%。在执政16年间，欧尔班一直是布达佩斯以外众多有抱负的威权领导人的榜样。他的政权之所以持续如此之久，是因为它极其擅长操纵选举制度并在社会中煽动两极分化。然而，正是这些优势成了它的致命弱点。

　　一种奖励最大政党获得不成比例议会席位的选举制度，意味着一个有能力的挑战者能够决定性地扭转对现任政府的局面。社会两极分化的鲜明特征使团结反对党变得更容易。而欧尔班异常漫长的执政时间，也让他无法逃脱对困扰国家的治理和管理失败的责任。

　　马扎尔作为前青民盟成员转而成为批评者，与蒂萨党一起用欧尔班自己的记录反击他。他们团结了亲民主力量，将青民盟制造的分裂转向欧尔班本人，并将竞选重点放在现任政府的腐败以及未能修复恶化的公共服务和高通胀上。他们的成功为世界各地竞争性威权体制下的反对党提供了教训。

　　主导地位

　　欧尔班成功的第一个支柱是一种选举制度，它最大化了他的政党在选举中获得的议会席位。青民盟重新划分选区，将投票权扩大到(主要是保守派)居住在国外的匈牙利人，并建立了一种混合投票制度，将不成比例的大量议会席位分配给赢得最高选票份额的政党——即使它只是相对多数而非绝对多数。

　　要理解这些变化的影响，只需看看选举结果即可。2010年青民盟首次上台时，该党获得53%的选票，并在议会赢得三分之二多数。四年后，许多选举变革生效后，它仅获得45%的选票——但其在议会中的超级多数优势基本保持不变，这使得青民盟能够通过立法、修改宪法并任命党派忠诚者担任重要职位，而无需咨询反对党。

　　欧尔班还通过一波又一波基于恐惧的修辞成功地使匈牙利社会两极分化。青民盟任命党派宣传人员掌管国家电视台和广播，并利用经济压力将大多数私人新闻媒体集中到亲政府寡头手中。随后，这些媒体——以及街头通过巨型海报——充斥着关于“谁在攻击匈牙利”的惊人信息。敌人包括移民、性少数群体、布鲁塞尔的官僚、匈牙利出生的自由派慈善家乔治·索罗斯，以及乌克兰政府。这些攻击使国家两极分化，并帮助青民盟牢牢控制右翼，往往将支持者从其他极右政党吸引过来。在回应宣传时，反对党被迫捍卫那些与大多数匈牙利人不产生共鸣的立场：支持LGBTQ+权利、对穆斯林移民表示同情，并附和欧盟对匈牙利政府的批评。

　　青民盟的策略带来了显著的选举成功。欧尔班是欧洲任职时间最长的总理;在整个二战后欧洲历史上，只有前德国总理赫尔穆特·科尔和安格拉·默克尔连续执政年限与他相当。而且，欧尔班在此期间一直以议会超级多数执政。这使他能够在没有任何有效制衡的情况下塑造匈牙利的经济、政治、司法甚至文化制度。欧尔班的“民族合作体系”——一种行政权力体系，他通过亲政权寡头行使经济影响，并通过任命的党派忠诚者控制社会、文化和媒体机构——已成为许多有抱负的威权主义者在自己国家构建竞争性威权体系的典范。

　　支柱崩塌

　　但欧尔班的成功也埋下了青民盟毁灭的种子。青民盟在过去十五年构建的选举制度确保了该国最大政党能够以几乎绝对权威执政，因为它很容易在议会中获得超级多数。

　　这一制度运行良好，直到一个新力量——蒂萨党——出现，其受欢迎程度超过青民盟。由于该制度旨在放大即使是微小的相对多数，蒂萨党如今也获得了三分之二多数——这赋予了它撤销欧尔班那些超出常规议会多数权限的法律的工具。因此，这一精心设计的选举制度反而使蒂萨党能够推翻青民盟的政治遗产。

　　青民盟的胜利始终依赖于反对党的分裂。蒂萨党是第一个将对手政党整合成单一运动的政治力量。引人注目的是，周日除蒂萨党以外所有亲民主政党的总得票不到总票数的2%——这意味着，尽管存在政治和意识形态分歧，选民仍团结在马扎尔身后。这种团结是匈牙利社会极端两极分化的结果。欧尔班强调移民、文化战争议题以及乌克兰战争危险等楔子议题的策略，制造了一个高度碎裂的政治环境。但由于欧尔班所宣扬的实际威胁从未实现，最终分裂匈牙利的正是青民盟本身。随着政权腐败报道的传播，匈牙利社会的主要分界线变成了支持欧尔班还是希望他下台。这种二元选择使马扎尔更容易团结来自各种意识形态的选民。他成了整个反欧尔班阵营的代表。

　　最后，青民盟长期执政的身份使蒂萨党更容易聚焦于跨越政治光谱、与民生相关的议题。马扎尔能够将欧尔班政府与破败的医院、 摇摇欲坠的基础设施和高通胀联系起来——同时突出该党高层及其盟友寡头中的腐败。欧尔班试图将这些国内问题归咎于欧盟和乌克兰的做法，并未引起足够选民的共鸣。他无法摆脱对自己长期领导的国家现状的责任。

　　超越匈牙利

　　匈牙利选举为全球各地对抗民主倒退的亲民主力量提供了若干教训。首先，竞争性威权体制下的反对力量需要团结在一个单一人物和政党身后。这意味着暂时搁置意识形态分歧，以恢复多元政治体系。马扎尔能够扮演这一角色，是因为他是青民盟的前内部人士，了解该党如何运作及其腐败和恐吓机器如何运转。但关键在于，他并未在政府中担任任何高调政治职务，这不会让他在左翼选民中显得不可接受。同时，他代表中右翼、保守、民族主义意识形态，因此青民盟无法将他污蔑为欧盟的傀儡或世界主义自由派，这本会削弱他在右翼的支持。在其他国家找到完全相同的对等人物可能不可能——但亲民主力量可以寻找没有重大政治包袱的政治局外人或新人，同时能够吸引不同政治倾向的选民。

　　一旦团结，民主倡导者就可以利用政治两极分化来对抗掌权的威权主义者。非自由力量传统上更擅长寻找或制造社会裂痕以谋取政治利益——通过让公民相互对立、妖魔化少数群体或煽动仇外情绪。但亲民主力量也可以将两极分化转向威权政府，通过将其描绘成明显二元政治分界线错误一方的形象。马扎尔本人就利用了涉及赦免国家孤儿院副院长恩德雷·科尼亚的丑闻——该副院长曾被判帮助掩盖恋童癖团伙——以及多位调查记者报道的关于为欧尔班家人和密友建造豪华住宅的细节。超越意识形态和党派偏好的议题，如腐败和虐待儿童，能够帮助团结运动。

　　最后，反对力量应持续向非自由政府施压，要求其为治理记录辩护。蒂萨党揭露了国家腐败，并坚持不懈地围绕民生议题展开竞选，包括高通胀、公共服务恶化以及国家基础设施状况不佳。将焦点放在政府的表现及其未能交付的东西上，是一种跨越政治界限并帮助统一对立力量的信息。

　　这些教训为推翻威权政府提供了有用的策略。但这些策略必须与对自由民主的更广泛承诺相结合。为了避免只是用另一种不同色彩的非自由政府取代原有政府，公民必须持续向新当选政党施压，要求其兑现恢复民主的承诺。在匈牙利，公民社会现在必须坚持要求政府重新建立对其自身行政权力的制衡，并重振政治多元主义。推翻竞争性威权政权极其困难。但最困难的部分是接下来要做的事——重建公众对机构的信任、解除国家机构的政治化，以及重建一个代表性民主政治能够再次蓬勃发展的体系。

　　作者简介：洛林茨·雷代是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林登·B·约翰逊公共事务学院教学副教授。本文原载《外交事务》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