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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国涵:从一带一路到全球治理,“毛派拿破仑”马克龙访华全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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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国涵:从一带一路到全球治理,“毛派拿破仑”马克龙访华全解析

夏国涵:从一带一路到全球治理,“毛派拿破仑”马克龙访华全解析
2018-01-12 14:32:25
来源:钝角网 作者: 夏国涵
过去两年风云突变,在英国脱欧和法德领导人换届的背景下,欧盟内部结构出现了较大调整,中国必须重新定位与英、法、德三国的合作关系,以建立新的平衡。本次马克龙访华,有英国主流媒体甚至报道称“中法关系很快将超越‘中英黄金十年’”,足见英国脱欧背景下英法德面临着重要利益变迁。

  “毛派拿破仑”的“法国梦”与“欧洲梦”

  2017年可以算是法国新总统马克龙的“魅力崛起年”。因年轻有为、早登“大位”,甚至有人将之与威名赫赫的“拿破仑一世”相提并论;在竞选过程中,他频频引用毛泽东语录和邓小平语录,彰显其“实用主义”执政风格,尤以著名的“黑猫白猫”论来凸显其“非左非右”的中间派身份,意在出离法国政治窠臼,不破不立,顺带收获了无数中国粉丝。

  所以,笔者称之为法国的“毛派拿破仑”恐怕颇为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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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8日下午,马克龙与习近平会晤

  就在去年12月初,法方特意为马克龙总统访华安排了一次暖心的预热:其夫人布拉切特在法国中部的博瓦勒动物园为中国出借给法国的大熊猫“欢欢”诞下的幼崽选了“圆梦”这个象征希望的名字,由此也引出马克龙的“法国梦”“欧洲梦”与习近平的“中国梦”对接的话题。

  那么马克龙的“法国梦”和“欧洲梦”又是什么呢?

  从他1月4日会见各国使节代表的演讲中的表述可管窥一二:马克龙明确提出法国2018年的外交战略方向是安全、独立、统一、影响力。

  作为公认的近年来的最贴近“戴高乐主义”的法国领导人,马克龙的“法国梦”就是恢复法国独立外交传统,重拾大国地位;而他口中的“重塑欧洲梦”就是在法国领导下将欧盟打造成一个同时具备“主权性、团结性、民主性”,可以和美国、中国、俄罗斯并列的世界权力中心。不难看出,马克龙的野心很大,而其精心策划的访华议程也是旨在服务其外交战略目的而展开的。

  访华时间的选取

  一般而言,法国首脑很少在开年一月份安排外访,但马克龙打破了惯例,定于1月8日开启访华之旅,个中原因如下:

  首先,该时间点正好是中国的“元旦”和“春节”之间,1月到访相当于提前给中国人民“拜早年”。

  其次,马克龙中国行使得法国成为中共十九大后第一个访华的欧洲国家,恰恰赶在英国首相特蕾莎·梅访华日期(1月底)之前,同时德国的默克尔又滞步于国内组阁谈判分身乏术之际,这个时间差将助推中法关系在中德与中英关系的竞争中占得先机。

  最后,另一个需要注意的时间安排是,1月10日、11日,马克龙在刚刚结束对华访问后将连夜飞往罗马参加第四次“地中海7国迷你峰会”(Med7,包括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希腊、马耳他和塞浦路斯等南欧7国)。本来法国作为基督教国家,自路易十一(1482)时代起就延续了一个传统,即历任国家领导人都要去梵蒂冈拜见教皇并继承其赋予的“拉特朗教堂第一及唯一法政牧师”(premier et unique chanoine honoraire de la basilique Saint-Jean-de-Latran)荣誉称号,如戴高乐(1967)、德斯坦(1978)、希拉克(1996)、萨科齐(2007)……马克龙虽正式接受了此荣誉称号,但据报道,他这次去罗马却“未计划与教皇会面”,而是直奔7国峰会而来。如果与他的另一项外交动作——着力支持北非萨赫勒5国(G5,马里、乍得、布基纳法索、尼日尔和毛里塔尼亚)联合反恐和维持趋于稳定联系在一起,正好符合法国前总统萨科齐在2010年提出的“地中海联盟”的战略方向,后者便是法国版的欧盟发展路线图。所以,马克龙希望趁英国脱欧和德国组阁乱局的契机,携访华之势在欧盟内部拉起自己的队伍,以便未来有资本与强势的德国一争欧盟的领导权。

  开胃菜:访问西安的几处亮点

  首先,就首访城市而言,西安是古代丝绸之路的起点,而习近平主席2014年访问过法国里昂,即古丝绸之路的终点,所以马克龙的访华首站设在西安象征“丝绸之路有始有终”。

  其次,许多人注意到马克龙缩短了秦始皇陵兵马俑的参观时间,而将更多时间留给了“大雁塔”(其前任密特朗、希拉克和萨科齐总统都选择兵马俑为主要参观地)。这实际是马克龙咨询过法国汉学家才做的更改。大雁塔是唐朝玄奘法师为保存天竺经丝绸之路带回长安的佛像、舍利和梵文经典而亲自主持修建的,2014年,大雁塔作为中国、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三国联合申遗“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中的一处遗址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次行程更改凸显了马克龙对“一带一路”的重视。

  其三,参观回民街和化觉巷清真大寺。许多人对于这个安排并未读懂。其实无论法国还是中国,都存在国家内部大量穆斯林群体聚居的现实,法国境内穆斯林人口近600万,占总人口的1/10。所以这个参观安排意在说明中法国内都面临大量穆斯林人口和相应的民族融合问题。

  第四,马克龙赠与习近平主席一匹名为“维苏威火山”的来自法国共和国卫队的8岁马匹。对于“赠马”的解读,一说是“萌宠”外交,对应中国的“熊猫外交”。也有法国媒体解释说“马克龙”的中文译名可以翻译成“(法国)马驯服(中国)龙”,所以干脆送马。其实现实原因是由于习近平主席2014年访法的时候对共和国卫队的马队大加称赞,“走心”的马克龙才决定以马作为礼物。当然,笔者可以再往深层解读,“马”自古以来就是权力的象征,据说,拿破仑皇帝一生曾拥有150余匹战马,据此,“毛派拿破仑”小马哥送习总马匹可以理解为“中法权力双极”的寓意。

  最后,马克龙发表题为“多边主义”的主旨演讲,也是“西安行”的核心。马克龙不止一次公开表示要用“多边主义”应对特朗普的“新单边主义”。去年9月,在第72届联大一般性辩论中,紧接着美国特朗普总统发表“美国优先”的言论后,首次亮相联大的马克龙立即表达了完全相反的观点,他认为“多边主义是应对全球性挑战的最佳方式……联合国本身拥有维护世界平衡的‘正统性’……在21世纪,我们需要一个负责任和有效率的联合国。”可以这样理解,“多边主义”和“(法国领导下的)欧盟优先”是马克龙外交政策的核心,虽然“欧盟优先”可能诱发针对中国的区域性贸易保护行为(比如双反),但是马克龙坚持的“多边主义”与习近平主席的“新全球主义”不谋而合。这也是中法建立基于高度互信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基础。

  正餐:《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法兰西共和国联合声明》

  早在预热期,各路中外媒体和分析人士便将马克龙访华的重点放在中法经贸领域数十项大单上面。从最终达成的《联合声明》内容来看,本次国事访问两国达成的成果远超单纯的经贸范畴,还包含人文、创新、反恐、全球治理等。

  笔者将结合《联合声明》重点就其中三个方向加以分析——经贸领域、基于联合国框架的全球治理模型以及“一带一路”:

  双边经贸领域合作

  根本原则是力挺全球化,反对一切形式的保护主义,力促贸易和投资自由化便利化,以G20平台作为国际经济合作主论坛(即世界经济去G7化)。

  双边合作重点领域中,以下几类尤为重要:

  第一,民用核能。法国国家电力公司(EDF)在中国建设的压水反应堆(EPR)广东台山核电站1号、2号机组即将投入运营,这将是全世界范围内第一座可运作的EPR反应堆;阿海珐和中国核工业集团公司(CNNC)签署斥资100亿欧元在中国建一座核乏燃料处理工厂的谅解备忘录;法中两国继续推动英国欣克利角核电C项目和塞斯维尔C项目;双方将推动中国华龙反应堆技术通过英国相关管理机构的通用设计审查和认证。不难看出,当下中法两国在核能领域的合作已经是双向的,中国在借法国输出自己的技术标准。

  第二,航空航天。空客公司宣布将天津A320系列飞机总装线产量由每月4架增加至每月6架。实际上,空客公司还有一层目的,就是非常希望中国批量购买A380巨型客机。不得不承认,A380项目的战略规划是相对失败的,每年极少的订购量和产量让其造价虚高。但是本次谈判应未能达成相关协议,笔者预估,中方未来会以C919、C929系列国产宽体客机取得“欧洲适航标准”为谈判条件。个中逻辑是全世界多数国家都是以欧洲或美国的适航标准来衡量本国标准的,中国的适航标准90%以上与美国相同,只要取得“欧洲适航标准”承认,未来国产大客机将可以顺利卖到全世界,当然这会分切空客与波音的蛋糕,所以如何平衡还需策略。

  第三,现代农业和食品加工领域合作。中国将在未来六个月完全解除法国牛肉的进口禁令(自2001年欧洲爆发疯牛病疫情以来,中国对法国牛肉关上了大门)。此外,中方将对符合要求的法国猪肉及乳制品出口企业,特别是婴幼儿乳制品出口企业予以市场准入批准。法国是欧洲老牌农业强国,笔者一向认为,中法早晚将针对下一轮中国农村经济改革展开关于农业工业化现代化的相关合作。

  第四,奢侈品与零售业。马克龙在北京小范围会见了马云(14000家法国企业已加盟天猫)等中国企业家代表,并出席了法国商务投资署与中国零售商业巨头京东的签约仪式,后者承诺在接下来的两年中,在自己的网站平台上向中国消费者出售价值20亿欧元的法国商品,包括高档红酒。这背后或许是强大的中国电子商务平台正摩拳擦掌准备吹响进军欧洲的集结号。

  第五,养老领域。中法医院联盟成立,并决定自2018年起定期举办中法卫生专题研讨会。这次随马克龙来访的法国企业家代表团中,欧葆庭集团(Orpea)专营退休养老服务。众所周知,中国社会正在快速步入老龄化,而传统的家庭养老模式是不可持续的,未来社会养老、智能养老将成为主流。

  第六,创新领域。《中国制造2025》与法国“未来工业计划”对接。“未来工业计划”属于“新工业法国”总体布局的一环,强调通过数字技术改造实现工业生产的转型升级,和以工业生产工具的现代化帮助企业转变经营模式、组织模式、研发模式和商业模式,从而带动经济增长模式的变革,建立更具竞争力的企业。类似于《中国制造2025》中提出的十大未来核心产业,法国也提出了“九大工业解决方案”,包括数字经济、智慧物联网、数字安全、智慧饮食、新型能源、可持续发展城市、生态出行、未来交通、未来医药等。值得一提的是,马克龙总统本人曾参与制定“新工业法国”方案,时任法国经济部长。不难看出,中法在应对新工业革命方向的合作核心是制定“未来工业共同规范和标准”。

  其他几个在笔者看来值得持续关注的经贸领域问题是:

  -法国能否力促欧盟在WTO框架内承认中国“市场经济地位”?

  -中法如何“再平衡”300亿欧元的贸易逆差,比如法国会否对华开放军工和高科技领域?

  -继欧洲与加拿大和日本签订自贸协议后,中国-欧洲自贸协议谈判几时落地?

  -英国脱欧后,伦敦金融城地位受冲击,巴黎和法兰克福将竞逐新的人民币欧洲结算中心。

责任编辑:昀舒
夏国涵:从一带一路到全球治理,“毛派拿破仑”马克龙访华全解析

夏国涵:从一带一路到全球治理,“毛派拿破仑”马克龙访华全解析

2018-01-12 14:32:25
来源:钝角网 作者: 夏国涵
过去两年风云突变,在英国脱欧和法德领导人换届的背景下,欧盟内部结构出现了较大调整,中国必须重新定位与英、法、德三国的合作关系,以建立新的平衡。本次马克龙访华,有英国主流媒体甚至报道称“中法关系很快将超越‘中英黄金十年’”,足见英国脱欧背景下英法德面临着重要利益变迁。

  “毛派拿破仑”的“法国梦”与“欧洲梦”

  2017年可以算是法国新总统马克龙的“魅力崛起年”。因年轻有为、早登“大位”,甚至有人将之与威名赫赫的“拿破仑一世”相提并论;在竞选过程中,他频频引用毛泽东语录和邓小平语录,彰显其“实用主义”执政风格,尤以著名的“黑猫白猫”论来凸显其“非左非右”的中间派身份,意在出离法国政治窠臼,不破不立,顺带收获了无数中国粉丝。

  所以,笔者称之为法国的“毛派拿破仑”恐怕颇为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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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8日下午,马克龙与习近平会晤

  就在去年12月初,法方特意为马克龙总统访华安排了一次暖心的预热:其夫人布拉切特在法国中部的博瓦勒动物园为中国出借给法国的大熊猫“欢欢”诞下的幼崽选了“圆梦”这个象征希望的名字,由此也引出马克龙的“法国梦”“欧洲梦”与习近平的“中国梦”对接的话题。

  那么马克龙的“法国梦”和“欧洲梦”又是什么呢?

  从他1月4日会见各国使节代表的演讲中的表述可管窥一二:马克龙明确提出法国2018年的外交战略方向是安全、独立、统一、影响力。

  作为公认的近年来的最贴近“戴高乐主义”的法国领导人,马克龙的“法国梦”就是恢复法国独立外交传统,重拾大国地位;而他口中的“重塑欧洲梦”就是在法国领导下将欧盟打造成一个同时具备“主权性、团结性、民主性”,可以和美国、中国、俄罗斯并列的世界权力中心。不难看出,马克龙的野心很大,而其精心策划的访华议程也是旨在服务其外交战略目的而展开的。

  访华时间的选取

  一般而言,法国首脑很少在开年一月份安排外访,但马克龙打破了惯例,定于1月8日开启访华之旅,个中原因如下:

  首先,该时间点正好是中国的“元旦”和“春节”之间,1月到访相当于提前给中国人民“拜早年”。

  其次,马克龙中国行使得法国成为中共十九大后第一个访华的欧洲国家,恰恰赶在英国首相特蕾莎·梅访华日期(1月底)之前,同时德国的默克尔又滞步于国内组阁谈判分身乏术之际,这个时间差将助推中法关系在中德与中英关系的竞争中占得先机。

  最后,另一个需要注意的时间安排是,1月10日、11日,马克龙在刚刚结束对华访问后将连夜飞往罗马参加第四次“地中海7国迷你峰会”(Med7,包括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希腊、马耳他和塞浦路斯等南欧7国)。本来法国作为基督教国家,自路易十一(1482)时代起就延续了一个传统,即历任国家领导人都要去梵蒂冈拜见教皇并继承其赋予的“拉特朗教堂第一及唯一法政牧师”(premier et unique chanoine honoraire de la basilique Saint-Jean-de-Latran)荣誉称号,如戴高乐(1967)、德斯坦(1978)、希拉克(1996)、萨科齐(2007)……马克龙虽正式接受了此荣誉称号,但据报道,他这次去罗马却“未计划与教皇会面”,而是直奔7国峰会而来。如果与他的另一项外交动作——着力支持北非萨赫勒5国(G5,马里、乍得、布基纳法索、尼日尔和毛里塔尼亚)联合反恐和维持趋于稳定联系在一起,正好符合法国前总统萨科齐在2010年提出的“地中海联盟”的战略方向,后者便是法国版的欧盟发展路线图。所以,马克龙希望趁英国脱欧和德国组阁乱局的契机,携访华之势在欧盟内部拉起自己的队伍,以便未来有资本与强势的德国一争欧盟的领导权。

  开胃菜:访问西安的几处亮点

  首先,就首访城市而言,西安是古代丝绸之路的起点,而习近平主席2014年访问过法国里昂,即古丝绸之路的终点,所以马克龙的访华首站设在西安象征“丝绸之路有始有终”。

  其次,许多人注意到马克龙缩短了秦始皇陵兵马俑的参观时间,而将更多时间留给了“大雁塔”(其前任密特朗、希拉克和萨科齐总统都选择兵马俑为主要参观地)。这实际是马克龙咨询过法国汉学家才做的更改。大雁塔是唐朝玄奘法师为保存天竺经丝绸之路带回长安的佛像、舍利和梵文经典而亲自主持修建的,2014年,大雁塔作为中国、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三国联合申遗“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中的一处遗址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次行程更改凸显了马克龙对“一带一路”的重视。

  其三,参观回民街和化觉巷清真大寺。许多人对于这个安排并未读懂。其实无论法国还是中国,都存在国家内部大量穆斯林群体聚居的现实,法国境内穆斯林人口近600万,占总人口的1/10。所以这个参观安排意在说明中法国内都面临大量穆斯林人口和相应的民族融合问题。

  第四,马克龙赠与习近平主席一匹名为“维苏威火山”的来自法国共和国卫队的8岁马匹。对于“赠马”的解读,一说是“萌宠”外交,对应中国的“熊猫外交”。也有法国媒体解释说“马克龙”的中文译名可以翻译成“(法国)马驯服(中国)龙”,所以干脆送马。其实现实原因是由于习近平主席2014年访法的时候对共和国卫队的马队大加称赞,“走心”的马克龙才决定以马作为礼物。当然,笔者可以再往深层解读,“马”自古以来就是权力的象征,据说,拿破仑皇帝一生曾拥有150余匹战马,据此,“毛派拿破仑”小马哥送习总马匹可以理解为“中法权力双极”的寓意。

  最后,马克龙发表题为“多边主义”的主旨演讲,也是“西安行”的核心。马克龙不止一次公开表示要用“多边主义”应对特朗普的“新单边主义”。去年9月,在第72届联大一般性辩论中,紧接着美国特朗普总统发表“美国优先”的言论后,首次亮相联大的马克龙立即表达了完全相反的观点,他认为“多边主义是应对全球性挑战的最佳方式……联合国本身拥有维护世界平衡的‘正统性’……在21世纪,我们需要一个负责任和有效率的联合国。”可以这样理解,“多边主义”和“(法国领导下的)欧盟优先”是马克龙外交政策的核心,虽然“欧盟优先”可能诱发针对中国的区域性贸易保护行为(比如双反),但是马克龙坚持的“多边主义”与习近平主席的“新全球主义”不谋而合。这也是中法建立基于高度互信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基础。

  正餐:《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法兰西共和国联合声明》

  早在预热期,各路中外媒体和分析人士便将马克龙访华的重点放在中法经贸领域数十项大单上面。从最终达成的《联合声明》内容来看,本次国事访问两国达成的成果远超单纯的经贸范畴,还包含人文、创新、反恐、全球治理等。

  笔者将结合《联合声明》重点就其中三个方向加以分析——经贸领域、基于联合国框架的全球治理模型以及“一带一路”:

  双边经贸领域合作

  根本原则是力挺全球化,反对一切形式的保护主义,力促贸易和投资自由化便利化,以G20平台作为国际经济合作主论坛(即世界经济去G7化)。

  双边合作重点领域中,以下几类尤为重要:

  第一,民用核能。法国国家电力公司(EDF)在中国建设的压水反应堆(EPR)广东台山核电站1号、2号机组即将投入运营,这将是全世界范围内第一座可运作的EPR反应堆;阿海珐和中国核工业集团公司(CNNC)签署斥资100亿欧元在中国建一座核乏燃料处理工厂的谅解备忘录;法中两国继续推动英国欣克利角核电C项目和塞斯维尔C项目;双方将推动中国华龙反应堆技术通过英国相关管理机构的通用设计审查和认证。不难看出,当下中法两国在核能领域的合作已经是双向的,中国在借法国输出自己的技术标准。

  第二,航空航天。空客公司宣布将天津A320系列飞机总装线产量由每月4架增加至每月6架。实际上,空客公司还有一层目的,就是非常希望中国批量购买A380巨型客机。不得不承认,A380项目的战略规划是相对失败的,每年极少的订购量和产量让其造价虚高。但是本次谈判应未能达成相关协议,笔者预估,中方未来会以C919、C929系列国产宽体客机取得“欧洲适航标准”为谈判条件。个中逻辑是全世界多数国家都是以欧洲或美国的适航标准来衡量本国标准的,中国的适航标准90%以上与美国相同,只要取得“欧洲适航标准”承认,未来国产大客机将可以顺利卖到全世界,当然这会分切空客与波音的蛋糕,所以如何平衡还需策略。

  第三,现代农业和食品加工领域合作。中国将在未来六个月完全解除法国牛肉的进口禁令(自2001年欧洲爆发疯牛病疫情以来,中国对法国牛肉关上了大门)。此外,中方将对符合要求的法国猪肉及乳制品出口企业,特别是婴幼儿乳制品出口企业予以市场准入批准。法国是欧洲老牌农业强国,笔者一向认为,中法早晚将针对下一轮中国农村经济改革展开关于农业工业化现代化的相关合作。

  第四,奢侈品与零售业。马克龙在北京小范围会见了马云(14000家法国企业已加盟天猫)等中国企业家代表,并出席了法国商务投资署与中国零售商业巨头京东的签约仪式,后者承诺在接下来的两年中,在自己的网站平台上向中国消费者出售价值20亿欧元的法国商品,包括高档红酒。这背后或许是强大的中国电子商务平台正摩拳擦掌准备吹响进军欧洲的集结号。

  第五,养老领域。中法医院联盟成立,并决定自2018年起定期举办中法卫生专题研讨会。这次随马克龙来访的法国企业家代表团中,欧葆庭集团(Orpea)专营退休养老服务。众所周知,中国社会正在快速步入老龄化,而传统的家庭养老模式是不可持续的,未来社会养老、智能养老将成为主流。

  第六,创新领域。《中国制造2025》与法国“未来工业计划”对接。“未来工业计划”属于“新工业法国”总体布局的一环,强调通过数字技术改造实现工业生产的转型升级,和以工业生产工具的现代化帮助企业转变经营模式、组织模式、研发模式和商业模式,从而带动经济增长模式的变革,建立更具竞争力的企业。类似于《中国制造2025》中提出的十大未来核心产业,法国也提出了“九大工业解决方案”,包括数字经济、智慧物联网、数字安全、智慧饮食、新型能源、可持续发展城市、生态出行、未来交通、未来医药等。值得一提的是,马克龙总统本人曾参与制定“新工业法国”方案,时任法国经济部长。不难看出,中法在应对新工业革命方向的合作核心是制定“未来工业共同规范和标准”。

  其他几个在笔者看来值得持续关注的经贸领域问题是:

  -法国能否力促欧盟在WTO框架内承认中国“市场经济地位”?

  -中法如何“再平衡”300亿欧元的贸易逆差,比如法国会否对华开放军工和高科技领域?

  -继欧洲与加拿大和日本签订自贸协议后,中国-欧洲自贸协议谈判几时落地?

  -英国脱欧后,伦敦金融城地位受冲击,巴黎和法兰克福将竞逐新的人民币欧洲结算中心。

  基于联合国框架的全球治理模型

  《联合声明》中反复提及“联合国”在全球治理中的作用,涉及区域安全(朝鲜半岛、叙利亚、利比亚、中东和平进程、伊朗、非洲)、反恐、网络国际规范、人权保护、气候变化等诸多方面。显然,中法力挺基于联合国框架的全球治理模型旨在用“多边主义”平抑美国的“新单边主义”带来的风险。法国在维护伊朗核协议以及中东和平进程等问题上的立场与美国针锋相对,反倒和中国立场一致。在特朗普威胁退出包括WTO和联合国在内的一切既有多边合作体系的前提下,中法(中欧)对联合国框架的支持不啻为国际体系的稳定锚。

  在上述全球治理模型中,笔者认为三个问题非常值得关注:

  首先,在区域安全和反恐领域。马克龙希望能够获得中国在打击极端主义问题上的支持。目前法国力挺“萨赫勒五国集团”作为北非抵御极端主义的桥头堡,该集团已经得到欧盟以及美国、沙特、阿联酋等国家的支持,法国希望游说中国加入这一国际支援阵营。经前文分析可知,马克龙希望借此扩大法国在北非的影响力,进而推动“地中海联盟”计划。

  其次,网络空间立法问题。中法两国重申以《联合国宪章》为代表的国际法适用于网络空间。马克龙日前在谈到反恐问题时强调,恐怖主义意识形态是通过各类互联网平台扩散到世界各地的,负责任的大国应当通过规范限制网络空间来抑制恐怖主义思想蔓延。实际上,互联网立法在国际上仍是个空白,中国利用“乌镇互联网大会”在国际网络规范立法方面占得先机。众所周知,互联网是美国“星球大战”计划的产物,其“中枢神经”IPv4(互联网协议第四版)体系的13台根域名服务器中,1个主根服务器及9个辅根服务器都在美国,其余3个分布于英国、瑞典和日本,导致全球互联网关键资源管理和分配极不均衡,且缺乏根服务器的国家抵御大规模“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能力严重不足,这也是中国设置互联网防火墙的原因之一。而由下一代互联网国家工程中心牵头发起的“雪人计划”已经在全球完成25台IPv6(互联网协议第六版)根服务器架设,中法都在其中。所以,在互联网空间立法和网络安全的空白领域,中法有充足的理由加强合作,抢占先机。

  最后,气候变化与环保。尤记得去年特朗普宣布退出《巴黎气候协定》的行为在全世界引发的震动,其中反应最强烈的当属法国总统马克龙了,此次在西安的演讲中,马克龙刻意强调在气候变化领域“中法共同领导”,甚至用中文说出“让地球再度伟大”。这不单单因为该协定是在法国主场签订的,更深层的原因是,《巴黎协定》对碳排放的限制规定除了能够抑制全球气候变暖之外,还存在两个隐藏的逻辑:其一,欧洲国家油气资源缺乏,需要大量进口,存在能源安全隐患,为此,以法德为代表的主导国家长时间致力于新能源的开发,而新能源的推广必然冲击传统油气大国的利益,矛盾不可调和,欧洲希望借《巴黎协定》限制化石能源开发,进而力推新能源,获得新能源领域的先发优势;其二,借“碳排放权”交易控制未来新工业国的发展空间,如尚未进行大规模工业化的印度,若大力推行劳动密集型产业,走中国和亚洲四小龙的工业化道路,其碳排放量必然大大超标,届时要么被国际社会制裁,要么减慢发展,要么只好从其他国家购买“碳排放权”,这正是未来“碳排放交易”市场的逻辑。2018年1月初,中国人民银行发布《关于进一步完善人民币跨境业务政策促进贸易投资便利化的通知》中“明确了境外投资者办理碳排放权交易人民币跨境结算业务的相关规定,支持境外投资者以人民币参与境内碳排放权交易”。中国目前的发展阶段是中低级制造业向中高级制造业升级,同时环保、绿色可持续发展等理念已成为政府执政的核心战略之一。所以,《巴黎协定》对中法、中欧发展战略上是双赢的。

  基于“一带一路”框架的中法合作

  《联合声明》中仅仅提到“法方欢迎‘一带一路’倡议,中法两国同意本着互惠互利原则探讨具体合作项目”以及“继续拓展第三方市场合作”,此外再无具体描述。但纵观马克龙全部访华行程,无处不体现双方对于“一带一路”的重视。

  事实是,在过去四年“一带一路”与欧洲对接的实践中,中国主要将精力放在两个方向:一是“中国-中东欧1+16”合作框架,其中均是“一带一路”的投资标的国;二是过于推崇与英国(金融领域)和德国(制造业领域)的合作,但相对冷落了同是欧盟核心的法国。

  但过去两年风云突变,在英国脱欧和法德领导人换届的背景下,欧盟内部结构出现了较大调整,中国必须重新定位与英、法、德三国的合作关系,以建立新的平衡。本次马克龙访华,有英国主流媒体甚至报道称“中法关系很快将超越‘中英黄金十年’”,足见英国脱欧背景下英法德面临着重要利益变迁:

  脱欧后的英国不再拥有欧盟单一市场准入,而要“拥抱全球市场”,所以必须“八面玲珑”,需要同时与美国、中国、俄罗斯、印度等所有强国加强双边关系以弥补欧洲的损失;而法国则成为了欧盟内唯一同时拥有核武器(军事威慑权)和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席位(政治话语权)的国家,也自然会被认为是未来“欧联邦”的安全保护伞,即在未来欧洲一体化的过程中,法国会偏向在政治和安全领域发挥作用,从而平衡德国在经济领域的强大;德国而言,本来借助欧债危机已俨然成为“欧洲老大”,但其强势方面是经济和制造业,在军事和政治影响力层面有先天缺陷。

  上述变化必然将法国的策略导向“借强化政治与安全议题竞逐欧盟领导权”,而英法在欧盟中的作用有很大同质性(核武器和安理会席位),所以英国脱欧后法国将力求填补英国在政治安全领域留下的真空,并试图与德国(法兰克福)争夺新的欧洲金融中心地位。这个策略导向也催生了法国同中国基于“一带一路”框架的合作需求,即法国要借与中国的合作博得压制德国的国际影响力和话语权。

  中国方面而言,之前过分着力于中东欧发展中国家板块,导致面临英国脱欧状况变为“惊弓之鸟”的德国开始畏惧中国与中东欧国家的合作可能分裂欧盟,中东欧国家有了中国这个外援,对于德法提出的类似“多速欧洲”之类的改革策略尽可以不予配合,客观上造成了“既成事实”的假象,让急于推动欧盟一体化的德国对于中国防范之心更强。

  所以,中国需要某个“老欧洲”的核心国家再次发挥英国曾展现的“亚投行效应”,而法国则是上上选。2015年,亚投行刚刚提出的时候,西方国家开始并不买账,是英国不顾美国的拦阻第一个申请加入,紧接着法、德、意等欧洲国家连珠跟风,当然英国最后拿到了非常优厚的利益。对中国来说,与法国在“一带一路”框架下的合作好处多多:首先,“一带一路”非常需要重要的发达国家配合,以防中国唱独角戏,也可以分摊风险;其次,拉上法国可以平衡德国的势力,避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最后,法国背后的非洲法语区国家也是未来中国需要深耕的地方,毕竟德国在非洲的影响力远远不及英法。

  笔者判断,未来的欧亚大陆可能会沿“一带一路”逐渐形成两个安全轴心:

  第一个是以“中-俄-欧”为根基的传统安全轴心,也是欧亚大陆的稳定锚,未来俄欧基于乌克兰问题的矛盾也并非完全不可调和,甚至中国可以帮忙搭台谈判。

  第二个是以“上海合作组织”和“欧盟”为根基的非传统安全轴心,在吸纳印度与巴基斯坦后,上合组织下一步扩容的目标将是阿富汗、伊朗和土耳其。鉴于恐怖主义全球化的新态势,笔者认为欧盟和上合组织早晚需要建立反恐合作机制,这也是在美国之外提供了另一个选项。

  总而言之,马克龙访华的红利刚刚开始释放,未来中法合作的想象空间很大,主要取决于法方的战略判断与选择,至于中国——你来或不来,我就在这里,一起赚钱去吧。

  作者系察哈尔学会研究员

责任编辑:昀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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